南京,秦淮河边的记忆注定迷惘?
一个好朋友从伦敦回来说:发现国内变化真大,可是伦敦、巴黎那些地方恨不得几百年都不变、也尽力想使自己几百年不变。
我是南京人,从小到大,看着南京变化。
小时候,学校门口有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一侧是居民家,另一侧是梧桐树,后来小路不见了,梧桐也剩不下几棵。上中学时,学校的操场还有草皮,可很快就堆满了建筑垃圾。
后来去成都上大学,发现成都的天是灰的,空气是朦胧的,建筑的表面也是灰蒙蒙,那时我就有点想念南京了。可当我最后一次回到南京的时候,发现南京竟然也变得像成都那样。
工作后,骑自行车沿中山北路和北京东路到鸡鸣寺,中山北路两侧是两排合抱粗的法国梧桐,北京东路两侧各有两排雪杉,夏天不会太热,下个小雨也不用打伞,可后来中山北路的梧桐越来越少,骑车上班手臂晒得受不了,干脆就不骑了。
一个好朋友从伦敦回来,我问她:伦敦是雾蒙蒙的吗?她说:那是那年的事了,伦敦空气明朗得很,早就不是什么雾都了。她还说:出去一趟,回来发现国内变化真大,可是伦敦、巴黎那些地方恨不得几百年都不变、也尽力想使自己几百年不变。
然后,我就想:日新月异,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褒义词吗?我能够想到,也许五十年后,伦敦一个老人会带着他的孙子走在泰晤士河边,对他说:这里,在你爷爷小时候,以及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而我只有带着孙子到南京图书馆,翻出五十年前以及一百年前秦淮河的照片,告诉他: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秦淮河是一条臭水沟;而你爷爷的爷爷小时候,秦淮河是条美丽的河。到了你这个时候,秦淮河已经没有了。
这样的事情不是我的胡言乱语,在我家的旁边,曾经有一条惠民河,还有一座桥,叫中山桥,如今河已经被填平,惠民河的名字只能在水产市场的招牌里找到;中山桥据说是当年为了让中孙中山先生灵柩通过而修建的,后来也拆掉了,现在只空留下个地名。在南京,有太多这样的地方和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南京的历史太多,所以历史才格外不被珍惜。
这样的事情还有不少,不少到让人觉得可笑,南京有个玄武湖,是大家都知道的,可玄武湖边有个国展中心和大游泳池“太阳宫”就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了,这座“太阳宫”座落在太平门附近,形如坟包,与近处的玄武湖和附近的九华山极不协调;南京还有个中山陵,更是人所皆知,靠近中山陵附近有个中山门,沪宁高速直通中山门链接主干道中山东路,因为过去的城门不是为汽车建的,自然尺寸尺寸有些不匹配,于是下面又挖了不少,旁边又拓宽了洞,这才算解决了交通问题,可也把一座好好的中山门搞得不论不类,让人看了啼笑皆非;其他还有新街口的雕塑,从最早的孙中山先生的雕塑到后来三个朝天而立的巨大钥匙到后来连我这个南京人都分不清楚记不明白的各种塑像,再到现在什么都不放,好像小孩子搭积木,想怎么放就怎么放。
其实,关于城市建筑和城市文化,我觉得有两个时期值得我们现在的决策人学习一下。一个是明初,朱元璋虽然是平民黄帝,没有什么专业知识,但是他应该是有眼光、品味和创新精神的,全世界所有的城市或古堡城墙,都是或圆或方,唯独朱元璋的明城墙依山势迤逦而行,好像是从山上长出来的似的,明孝陵也是就梅花山之势让孙仲谋守陵,摆脱了过去的皇帝陵墓横平竖直正正方方的模样,从朱元璋身上,我们要学的是“借势”,是尽量利用原有的环境,而不是推倒重来,所谓“借势”,说到底,就是要尊重前人;我们要学习的第二个时期是民国,民国的建筑,大概是为了切合青天白日的意思,墙体大多灰白,顶上有蓝色琉璃瓦,颜色简洁,但形状简朴,更重要的是,这样风格从中山陵到音乐台到总统府到汉府饭店,甚至到杭州西湖边上的新新饭店——顺便提一下,这时郁达夫先生最喜欢的酒店之一,而西湖也远比玄武湖规划的要好的多。这些建筑,风格大都是统一的,让人一看就感觉到,那是民国建筑,好像一看到“青砖小瓦马头墙”就想起徽派建筑似的,我们从民国建筑上要学的,就是“统一”,而所谓“统一”,说到底则是要坚持自己。
遗憾的是,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城市,既不“借势”,也不“统一”,既不尊重前人,也不坚持自己,我们如墙头草般走马灯似的变换着这个城市的外观和内在,任整个城市被撕裂般的难以协调——无论是建筑与自然之间的协调,还是建筑之间的协调。我对此感到遗憾,同时也有些担心,我担心我老的时候,不知道拿什么告诉我的孩子,这个城市过去是什么样子的;我更担心,如果我的孩子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子,那么他将如何看清趋势以及如何面对未来呢?那么,我的孩子,在未来是不是注定会和我们现在一样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