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传递之解析上海:上海的渴望

上海从来就是一个有渴望的城市,所以它从来就没有江南的宁静充和之气,离开中国古典诗词的境界极其遥远。上海渴望的是自己投身到一个世界主义的世界中去,它是在一个被强加的世界主义的环境中诞生的,就象一个混血儿。

  它不是典型的中国城市,也不是典型的法国城市,虽然它的文化与城市面貌都受到法国租界的深远影响。它的商业和市政常常是英国式的,但它的生活方式与法国的影响有说不清的复杂关系,那些由法国传教士建立起来的教堂,学校,医院,由法国人竭力促成而停留上海的白俄,从彼得堡的红旗下逃离出来的收藏法国印象派画为荣的子爵,沙皇海军的将军,象安娜.卡列尼娜那样说法语的贵族小姐,皇宫里的点心师,公主的奶娘,芭蕾舞演员,小提琴教师,他们使法租界成为上海法国风情摇曳的街区,法国公园对面的震旦大学,培养了终身向往法国文化的文化老人施蛰存,沧桑历尽以后,九十七岁的高龄,还保留着法国古龙水的小玻璃瓶,还喜欢吸一支雪茄,还说,一生中的向往,是去法国看看。多少年以后,如今震旦大学成了上海医学院,里面还有一个班级,用法语上课。

  它也不是典型的日本城市,虽然日本在上海东部的租界遗留了许多在房间里带有神龛的旧房子,当时,日本侨民是上海外国侨民中数量最多的,虹口有日本人的果子店,和服店,寿司店,书店,神庙,学校,礼堂,电影院,一切过一个日本人的日子需要的东西,都有,就象在日本一样。上海左翼文化的传统与日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它才是上海影响中国文化的有力力量和所谓的文化半壁江山。至于从有着法国震旦大学背景的《现代》杂志努力传达出来的世界大同的心愿,即使没有太平洋战争,也是要被左翼文化淹没的。现在,在虹口,首先被复旧的,是与左倾文化人的生活息息相关的那些旧物,故居,咖啡馆,还有日本人书店,因为鲁迅的缘故。
  它当然也不是地道的美国城市,虽然美国的建筑风格在老城区的楼房中处处可见,甚至上海最重要的标志外滩,比曼哈顿小一号的摩天大楼时时让人看到美式的气质。美国的教会学校曾是上海最时髦,最有影响的学校,他们的毕业生,用自己的一生,证明过美国教会学校给了学生一些美好而且重要的品质:开放,乐观,坚强,不怕四海为家。美国电影曾是上海青年最重要的娱乐,不论是霞飞路上的城市青年,还是闸北的青年工人和他们的女友。美国生机蓬勃的理想,曾经是上海骨架中的重要钙质,美国歌曲曾是许多人童年时代最亲切的回忆,美国二十年代黑白相间的风格,如今还是许多住在城市中心区的上海人家盥洗室和厨房的风格。对美国的喜爱和亲近,是一代人心中的影子。

  它也不是典型的俄国城市,虽然它的生活方式,食物,艺术风格更多的受惠与从俄国革命中死里逃生的那些彼得堡的白俄,上海的许多细节,比如家庭中流行的色拉,西餐馆里的浓汤,西洋画的风格,芭蕾舞团,音乐学院,甚至对欧洲世界带着惆怅的怀乡感,都是白俄在这个城市种下的,甚至那些日后成为俄国文学翻译大师的上海人,都有过流亡的俄国教师教授文雅俄文。

  但,它早已不是典型的中国城市。
  它得回到一个混血的环境中,才能真正的得其所。多年以来,甚至在太平洋战争期间,租界刚刚结束,日本人在上海的电影院里开演《鸦片战争》,想证明是他们,将中国人从西方列强的压迫下解放出来,所谓东亚共荣圈。但那时,上海的渴望,就是回到多种族的混合世界之中。它对世界主义,或者说普世文明,或者说全球化的渴望,是真正的发自内心。

  不象香港对于英国,西贡对于法国,上海的怀念,是整个西方世界。

  是的,它的心里有着类似混血儿的自卑和焦虑,来自于它与中国其他城市的不同,也来自于它与世界其他城市的不同,它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主义的城市,这同时也在心里深埋着寂寞和恐惧,自卑和焦虑,以及负罪感。这让它常常乖张,不象北京那样自信,不象西安那样大气,不象杭州那样讨人喜欢,不象广州那样明快,不象成都那样从容智慧,它在表面常常精明挑达,但心里却忍不住自惭形秽。这就是上海人常常被中国人民嘲笑,但少见上海人公然责骂其他中国人民的事。

  不过,这一切都不能阻止它奔向世界的渴望,就象鱼一定要回到水里。封闭时代它捉襟见肘的颓败,如今给了它夺路狂奔的力量。

  上海向世界飞奔而去,这就是为什么如今上海会惊人发展的原因。当你看到如今象下雨一样,在上海瞬间就落满了世界名品店,美国连锁咖啡馆,法国香水店,日本餐馆,奥地利极品水晶玻璃制品店,印度餐馆,德国银行,意大利汽车,瑞士手表,浦东的摩天楼长得比春天的竹子还快,当全世界的航空都陷入低谷,在浦东国际机场起降的国际航班却常常满员,深夜,上海的酒吧里挤满了说带各种方言口音英文的外国人,你能感到这生机蓬勃里面深深的饥渴。这便是要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作者系上海作协作家陈丹燕)
最后编辑zxcv 最后编辑于 2008-07-04 15:1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