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追随路易康还是效法贝聿铭?
日本建筑师香山寿夫评价康的建筑跨越了两个时代:现代和后现代。他不但有设计作品问世,而且作品常常伴有自成一格的理论支持。他的理论,既有德国古典哲学和浪漫主义哲学的根基,又揉以现代主义的建筑观和东方文化的哲学思想,甚至包括中国老庄学说。他既从事建筑创作实践,又从事建筑教育。在建筑理论方面,他的言论晦涩、艰深,然而又充满隐喻的力量,发人深思。“康为今日活跃的建筑思想奠定了哲学基础。……他的作品既不与现代主义的标准品类相符,也不与已经到来的后现代主义一致。无疑他会把后现代主义就历史形式的浮华应用视为过于油滑的戏剧化。但在另一方面,正是康为这一切创造了可能性。战后几十年中为了打开这一观念形态之门,他比以往任何人做得更多。同时打彼了包豪斯影响下的现代主义独步美国建筑界的束缚。他的追索不仅为这个时代带来了一批作品,其中包括若干杰作,而且带来了新鲜的气息”(戈德伯格)。
康作为一个建筑家是成功的,在建筑行业拥有无比崇高的声誉,然而,作为开业建筑师的康的命运却很悲惨。学校毕业后的前3O年,他的生活是一段并不令人羡慕的苦苦奋斗经历。他的成名作是耶鲁大学艺术画廊的扩建项目,在此之前,没有多少重要作品问世。艺术画廊这个项目是既照顾历史环境,又竭力求新的二元做法,是传统与现代的交织,在这种交织的过程中,康从幼年起蓄积的文化素养终于迸发出异彩。虽说建筑学是老人的职业,但象康这样年过半百才脱颖而出的也很少见。成名后的康本可以利用自己的声名和当时现代运动改道转辙的时机,给自己挣来更多的业务,名利双收。然而,他却仍然十分认真地对待每个设计,有时甚至显得迟缓,以致失去不少机会,并使他的小事务所难以维系。在他死后,事务所债台高筑,濒临破产的边缘。
与康同时代的贝聿铭的境遇却与康截然不同。贝聿铭有着“与生俱来的商业建筑观”(戈德伯格),他的建筑与金钱、权力和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仍然令人流连忘返。在贝的建筑中人的自豪感,人对万有引力的胜利和追求权力的意志都呈现出看得见的形状。“建筑是一种权力的雄辩术“(尼采)”。尽管贝本人的性格也充满了神秘,令人难以捉摸,但归根结底,赋予贝聿铭漫长求索历程一种英雄主义色彩的并非贝聿铭本人的建筑或他的个性,而是由于他在现代主义流派盛行一时和备受责难时始终坚持现代主义的做法。他童年时代所受的儒家文化交给他连续性的重要意义,因此,没有抛弃现代主义风格,而是把它人格化,赋予它高度的精湛和美丽。
贝聿铭一生从不涉足建筑理论。或许是他所受的注重实效的东方文化的熏陶,令他只关注如何盖出好房子,而不去探索房子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要盖房子?作为开业建筑师的贝是十分成功的,他的事务所起步时即有着7O多名员工的可观规模,全盛时更达到3OO多人的“建筑王国”,事务所任务饱满,人才济济。贝集中力量争取能给他们带来自我表现机会和名望的业务。帮助贝获得大量高级业务的一个秘诀就是他个人的不俗气质,贵族风度,文雅而善于表达推销自己的谈吐,温文尔雅而又坚定不移的性格。这些特点与贝从小在祖父膝下受儒家文化的教导不无关系。孔于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儒家教导强调,美德行为赋予“君子”一种能够转化为给人影响、受人拥戴的威望,受其影响,贝聿铭明白为人必须谦恭,但不能仅仅为谦恭而谦恭,而应该把谦恭当作通向权力的手段。
在肯尼迪图书馆项目中,如果成立一个建筑评判团,单单就建筑本身而言,他们很可能会选择路易•康。康站在第二代现代主义的前沿,重新解释着包豪斯风格严肃的建筑遗产,他设计建造的理查兹医学研究大楼使贝聿铭设计的全国大气研究中心相形见做拙,然而,康生性腼腆,热衷于空想,不时陷入形而上学的沉思,而且举止笨拙。 “在建筑业中,传信人本身通常就是一种信息。可怜的路易•康是他那个时代具有远见卓识的建筑师之一。他有话要说,却无法表达。他满脸疤痕地站在观众面前,嘴里咕哝着神秘难懂的字眼。他不是那种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别人爱戴的人。而贝一走进房间,光芒也随之而来。他精力充沛,信心十足,令人为之倾倒。换了你,会选择谁呢?”(斯宾罗•科斯托夫)
同样,在竞争国家美术馆东馆的项目时,康这位建筑界思想深邃的哲人并不善于推销自己,他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笨拙举止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谈措辞,结果,那些不熟悉他的赞助人员觉得他十分古怪。当业主爬上漆黑的楼梯,来到康那间位于一家烟草店上方的工作室里,发现穿着随便的助手们正在陈旧的家具的廉价分隔墙之间工作。结果令业主对康的印象大打折扣。
而贝聿铭则不一样,在康失败的所有地方贝聿铭都表现得极其出色。他是公认的礼仪大师,并且他的、工作室高雅得体,常春藤联盟的优秀毕业生在里面穿梭忙碌。与作为一位乱糟糟的犹太知识分子和学者的康相比,贝所交往的是肯尼迪家族、基督教科学派等客户。在建筑方向上,康所致力的是犹太会堂、教堂、实验室、教室等沉思性的集会场所,而不是摩大大楼和公司办公楼等象征权力的一目了然的机构建筑物;贝的那些妥当得体的几何造型所体现的却是高层次的城市建筑。“康和贝在许多地方很相似,但康是局外人,贝是贵族”(罗怕特•斯特恩)。
对于耶鲁英国艺术中心那样的小型博物馆,康是一位完美的诗人;但对于东馆这个庞大项目的各种要求来说,贝却是合适的人选。贝的耐心、社交才能、敏锐的洞察力以及他与人打交道的技桑际撬晌幻艹鼋ㄖ师的重要原因。建筑,这项事业要求的是一种综合性的能力,尤其作为开业建筑师,还必须掌握公关技巧,学会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既要能实现自己的建筑理想,义要能维持事务所的良好经营。从这方面讲?错铭是兼具务实的作风和大师风范的杰出范例,在他的身上,精明务实的思维与精妙的大师风格融为一体,因此他的成功也是显而易见的。
路易•康和贝聿铭在他们一生中都给“建筑”这两个字眼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尽管他们的差别也是如此明显。贝作为个人极其成功,他的杰出的建筑作品对整个建筑界的影响和贡献无疑是巨大和深远的,但他专注的是实际工程,很少给后来人留下系统的理论和主动的影响。康却不一样,他一生在建筑的理论和实践上苦苦追求,他的探索启发了一代又一代建筑学人。他告诉我们有关我们所生存的世界,也告诉我们建筑曾经是,也可以是“精神”。